土豆、面筋、藕片,这些普通食材被串成串,成束扎进高汤锅、捋进大钢盆,再浇上蒜汁、花椒粉,与花生碎搅拌均匀,热气腾腾中,刷上鲜红的油泼辣子,洒香菜葱花提色,平平无奇的一碟食材顿时香气四溢,颜色喜人。
饥肠辘辘的游客在数百米的长队中翘首以盼,柜台里的师傅们掂盆加料如行云流水,已经坐上桌的老饕们则满足地掏出手机拍照记录,学着说一句:“真果攒劲。”(天水方言:真的太棒了。)
这是最近在甘肃东南部的天水市重复上演的景象。面对纷至沓来的游客,文旅局热情向远方的“家人”喊话,网友们围观支招要看旋鼓舞,本地人纷纷拿出美食游玩攻略......
一切仿佛回到两个月前的中央大街——继柳州螺蛳粉、淄博大饼卷烧烤、哈尔滨冻梨之后,一碗麻辣烫吸引了全国各地的游客来到天水。
这是一场四两拨千斤的盛事:一碗麻辣烫,唤醒一座西北小城的文旅热。
天水花椒的麻,甘谷辣椒的辣
在天水麻辣烫以鲜红辣油的特点随视频传至全国时,喜食清淡的异乡网友曾毫不留情地吐槽:“太重口了,这种粗暴用调料来刺激多巴胺的东西,没有任何技术含量。”
自豪的天水本地人在这时站出来:“忘记科技狠活吧,这是最简单的食材激发出的丰富味道,要来亲自尝尝再做评价。”
四五年前,我曾因为工作来过一次甘肃南部。一千多年前诸葛武侯北伐中原的必经之路上,黄土高原和秦岭的中间地带,武都、文县、理县,再到更北边的天水,险峻苍凉的山岭间满是花椒树,地里种着土豆,家家户户都挂着像红鞭炮一样成串干辣椒。
一条渭河,横贯了位于甘肃东南的天水,其中的甘谷县就被誉为辣椒之乡。甘谷县盛产羊角辣椒,这种辣椒身长肉厚油多,积蓄出浓香的辣味。
将辣椒晒干后,和八角、香叶、花椒等香料一起碾成粉末,再用葱段、洋葱、香菜等炸香的热油一泼,就此形成天水麻辣烫中“辣”之灵魂。当地人形容,这种辣度醇厚,不会带来肠胃的灼烧感,很适合佐餐。
天水辣椒|图源自网络
无法到当地打卡“天然辣”,一些网友决定在家复刻“天水味道”。截止3月17日晚,淘宝“天水麻辣烫料包”的搜索量接近800万,在一周内上升73%。一位专营甘谷辣椒粉的淘宝店家透露,店铺订单接近万单,每天都在加班发货,预售订单已经排到3天后。
陕西人皮蛋在自己的打卡视频中这样描述天水麻辣烫:入口先是香辣,然后咀嚼出食材本身的鲜味,最后在嘴里留下麻麻的后劲。
天水麻辣烫中的“麻”源自天水本地盛产的花椒。它和甘肃的苹果、核桃一同是省内重要的经济树种。2020年,天水市在麦积区元龙镇投资3.7亿元修建花椒产业园,要帮助居民“麻”上致富。
到2023年8月,花椒产业园正式投入运营,形成种植、培育、加工与销售为一体的生产经营模式,将花椒打造成了当地促农增收的支柱产业。仅天水市的三岔小镇,花椒种植面积就达到19000亩,年产值过亿元。据天眼查数据显示,天水市的花椒企业共有3722家,成立时间从2004年一直延续到今年的3月5日。
在天水麻辣烫中,和辣椒、花椒占据同样重要地位的,还有当地的土豆制品:手工宽粉、丸子。
天水的定西被誉为中国马铃薯之乡,当地的土豆淀粉含量高、粘性足,无论是切片涮锅、炸丸子、还是做成手擀粉,都能为食物增色不少。
3月13日,B站拥有800万粉丝的百大UP主盗月社食遇记来到天水,在麻辣烫摊位前,树梢和沐上盛赞宽粉:“Q弹劲道,咀嚼时里面有手工制作产生的小气孔,能将辣椒调料挂在表面,吃起来特别有滋味。”
辣椒、花椒、土豆宽粉,这三样产自天水的农土特产,不仅为当地居民带来直接的经济收入,还融进了当地的特色饮食。日复一日的积淀中,这碗鲜香麻辣的天水味道,终于在全国各地的风物特产中杀出重围,将天水通过短视频平台推向全国眼前。目前,仅抖音平台上与之相关的话题就达百余个,播放量超15亿。
鲜红的辣椒油勾动屏幕前食客的心,催促他们踏上前往天水的旅途。
在甘肃南部搭配鲜香四溢的花椒麻椒,狂吃土豆碳水的记忆,再次涌上我的心头。除了吃,这里的交通建设也令人颇为印象深刻。四五年前,诸葛武侯六出祁山也未能如愿的山岭之间,高等级高速公路就已经相当发达,甘肃南部几乎每个地级市都修上了高铁站。
那时我猜想,“只要抖音给流量,但凡好吃不贵、又交通方便的地方,都有可能成为新的网红城市。”
过去两周,天水市麻辣烫订单环比上涨180%,携程数据显示,最近一月(2月12日-3月12日)平台关于天水旅游、天水麻辣烫相关攻略的内容激增,目的地为甘肃天水的整体旅游订单量同比去年增长超2成,其中酒店订单同比增长超4成,门票订单和天水搜索量都有不同程度的增长。
伴随着博主打卡、明星推荐、文旅局和媒体的助推,天水的旅游热度日趋升腾,有不少人开始为它担心:也许,它接不住这场突如其来的关注?
天水:哈尔滨的旅游资源+柳州的性价比+淄博的美食
一直以来,天水即便放在甘肃,都是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四线小城。我几次去甘肃,必打卡的兰州、敦煌是最先探索的,天水虽有麦积山在石窟爱好者中声名在外,但来此打卡者,一定得是高级发烧友了。
一座城能否借一碗美食的噱头,带动城市的文旅消费,还要看它自身的旅游资源、城市的接待能力及服务质量。目前来看,天水的潜力在于,和哈尔滨、淄博等流量城市一样,它有自己的地域文化特色:麦积山石窟、三国古战场遗址、仙人崖、温泉、陇上江南农家乐、即将到来的伏羲大典;
天水景点分布|图源自网络
这些“反向旅游”的城市还有个特点就是消费较为平价。我的经验是,在甘肃非旅游城市,很多时候一碗粉、一碗面的价格都在个位数,点上一桌由土豆做成的各种碳水炸弹,也只用花北上广一碗轻食的钱。
低廉的物价和地处西北的位置,对当年“特种兵游柳州打卡螺蛳粉”的年轻人来说是种强力的吸引,也为周边陕西、河南、川渝的游客降低了出行的消费负担。
和冻梨锅包肉、螺蛳粉、大葱烧饼卷烤串一样,天水也有丰富的地方特色美食,能给食客带来碳水和味蕾上的双重享受:手工呱呱、面鱼、猪油盒、杂烩、甜醅、樱桃、蜜桃......
如果不是麻辣烫让众人想起了天水的诸多优点,那么它的名片还可能一直是国家级5A景区麦积山石窟——尽管位列中国四大石窟,它一直是排在最后的那位。相比最负盛名的敦煌莫高窟、河南洛阳的龙门石窟、山西大同的云冈石窟,麦积山无论在地理位置还是知名度上,都不及前者。
这和天水一直以来在甘肃的处境有些类似:它并非省会城市,2023全年的GDP为856亿元,约为兰州GDP的1/4,位列全省第四位。在过去这年,天水市的经济发展也出现了工业生产与固定资产投资下降,消费市场增长后劲不足等问题。
可以说,天水是否能把握好2024年开春的这波旅游热度,对随后的城市建设、拉动城市消费和市场活力来说都至关重要。
从天水市官方的动向看,这座城市似乎预判了这次的旅游热,早早地将压力化作筹备的动力。早在2023年,天水市策划文旅项目149个,包括陇城古镇文化旅游景区、白鹿仓旅游度假区、麦积梦谷国际艺术村、麦积山国际露营地、大峡谷漂流等项目,总投资334.48亿元。
但在这些文旅项目落成、正式投入使用之前,天水就“过早”地引起了网友们的关注。在山峦微微泛绿之时,一些天水人开始自发地在社交媒体上劝说游客:“别太早来!五六月更精彩!”
天水真的火早了?
火早了?
天水刚在抖音露头的时候,我就开始担心——出了省会兰州一路往东往南,天水、陇南的山区城市,街头面貌像是东部地区20年前的样子。不用说和北上广,哪怕是和哈尔滨、淄博等上一轮网红城市相比,这里实际接待游客的能力都很令人怀疑。
果不其然,第一批抵达天水的游客中,就给出了差评。
“市区的酒店宾馆全满,好不容易订到30公里外的酒店,到了还发现没房间,半夜露宿街头。”一位3月15日抵达天水的游客在社交媒体平台吐槽天水的酒店服务业。
除了住宿难订,排队久等体验也被提及。
海英麻辣烫小店的两位厨师,就因为忙出了“痛苦面具”,被甘肃文旅点名:“请各位老板注意表情管理。”许多游客也发出现场排队视频,现场队伍接近百米,排队2小时才能吃上饭。
更加尖锐的意见出现在博主“悦儿在吃喝玩乐”的视频中,她对麦积山石窟一窟三卖的票价表示不满,喊话天水文旅局对其做出调整。
由于麻辣烫的噱头大过文旅景点的吸引力,一些来自周边城市的游客干脆当天来回——这对希望依靠旅游业来提升城市收益的天水来说,不容乐观。
一位天水本地人介绍,这其实是座值得花一周来深度游玩的城市,但因为小城的基础建设没有经受过巨大人流量的考验,所以难免造成游客体验欠佳。
如何将“头回客”化作“过夜客”、“回头客”,天水文旅正逐步给出自己的答案:3月以来,先后设置麻辣烫专线、举办麻辣烫吃货节、将社火游行搬进闹市,又在17日敞开政府停车场,为自驾游客提供车位......
许多网友还跟进建议,应将天水的旋鼓舞搬近游客,联合周边的文旅经典,适时开展音乐节等活动,扩充游客的游玩体验。
和天水本地文旅同步推进的,还有北京、上海、深圳及甘肃周边城市的投资动作。一切是那么熟悉,让我再次看到了2023年的这个时候,很多北京烧烤店连夜换上“淄博小炉子”招牌的名场面。
一些商家在社交媒体平台透露,已经在北京工体、通州和西安等地筹备天水麻辣烫小店,计划在半月内开张。小红书上,一位北京“准店主”的群聊已经有5个之多,其中不乏希望在一线城市尝鲜,免受舟车劳顿的年轻人。
辣椒面、花椒、土豆、定西宽粉这些天水麻辣烫的“灵魂”原料,都可以在资本与物流的效率中被购置齐全,一、二线城市的新店也必将分走一大批手握消费力的游客。在自身文旅项目、基础建设还未准备周全,青山绿水的盛夏还未到来之前,留给天水文旅的窗口期不久了。
如何尽快的拿出丰富的文旅答卷,促使周边游客肉身前往,并给出优质的旅游体验?也许,这场来早了的文旅热,不能拖到更晚了:抓住机会,用一碗麻辣烫拨动千年古城的文旅脉动,帮五月的樱桃、六月的伏羲大典、七月的秦安蜜桃留住游客,就是现在。
在天水最为著名的麦积山石窟中,汇聚了自后秦以来,成千上万尊风格各异的石像。在133窟第9龛中,那尊被誉为“东方微笑”,正若有所思的小沙弥,正在等待着天水文旅的答卷,期待着远方游客于春夏之时的纷至沓来。
(头图来自受访者土豆;文中所有人名均为化名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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